作者:章杰,插画:清之(原载于《动手做报》2016年第24期)
第二天夜晚,天上堆着层层积云,不能观星,我们就在帐篷附近开营火会。约十时许,就像电影的“淡入”镜头,她从暗夜中浮现出来。在营火照映下,披肩长发拢出一张秀丽的脸蛋,紧身洋装和小马甲将身材衬托得凹凸有致,右手提着一个大纸袋,像走台步似的像走台步似的,挪动着修长的美腿,一步步走到我们面前。我们这群生活单纯的大学生何曾面对过这样的美人!霎时间个个都呆住了。她走到我们跟前,眼波流转一匝,大方地对我们说:
“我刚才来过,见你们开营火会,就折回去,换了身像样的衣服,顺便带来点东西,算是谢谢你们。和你们在一起,像是回到年轻时像,无忧无虑,真的很快乐。”说着说着,将大纸袋打开:“宾馆小卖部的巧克力全都被我买来了。”
那天晚上,我们吃着进口巧克力,唱着歌,无拘无束地嬉笑着。我心中一直在琢磨她的年龄,怎么看,都顶多三十,怎会老气横秋地教训人,还说“像是回到年轻时”。同学们起哄,要我和她合唱一首歌,她并无推辞,拉起我的手,低声在我耳边说:“就唱《当我们同在一起》吧。”没待我回应,她已高声唱起来,起先我们两个人唱,接着变成大合唱,一遍又一遍,响彻泰山之巅。

一首《当我们同在一起》,带热了气氛,大家和她的距离拉近了,有人问她什么时候离开泰山,没想到她说“明天”!我有点黯然,起身唱了一首《何日君再来》,大家应和着,从欢快的《当我们同在一起》,进入另一种情绪。我又想到,今晚可能是和她相处的最后一夜,于是对大家说——其实是对她:“接下去我要唱一首《最后一夜》……。”我还没说完,她就抢着接话:
“小弟弟,”她竟然叫我小弟弟!“这首歌应该由我来唱,你唱,不过是为赋新词强说愁。”
她走到营火前,在将熄未熄的火光下,以低沉的嗓音唱出一种难以言喻的沧桑韵味,当她唱到“红灯将灭,酒也醒,此刻该向他告别。曲终人散,回头一瞥。嗯……最后一夜”,已语调哽咽,频频拭泪。不知是沉醉还是被她感染,她唱的时候没人应和,唱完也没人鼓掌,她的歌声将大家带到一个不属于我们年轻学生的世界,当大家都在猜测她是不是和白先勇笔下的金大班一样是个欢场女郎时,她已恢复笑容,对大家说:
“我明天一早就要下山,要回宾馆准备一下,我得走了。谢谢你们,你们使我觉得自己年轻,生命值得珍惜。回到北京,我会去买一架望远镜,加入业余天文组织,希望过不了多久,我也可以熟识天上的星星。”
她说到这里,当着大家的面对我说:“小弟弟,该送我回去了。”
我有点被戏弄的感觉,但不便说什么,跟在她后面走出几十步,才以略带抗议的口气说:
“你能有多大,就叫我小弟弟!”
“三十七岁,够大了吗?”
“三十七岁!”我真的难以相信她有三十七岁:“你不会是开玩笑吧?”
“小弟弟,你真够单纯,”她噗嗤笑出声来:“有哪个女人会拿自己的年龄开玩笑?”
我不知怎么回应,她却以略带取笑的口吻说:“知道我已三十七岁,还想追我吗?”
“想追你?我可没说。”
“你等于说了。昨天你说天琴座神话给我听时,呼吸有点急促,语调有点颤抖,那是脸红、心跳加快的关系,我没说错吧。小弟弟,听大姐姐的话,要专心念书,不要见了漂亮的女孩子就分心。”
我被她说得又开始脸红、心跳。这时神憩宾馆已在眼前,我踟蹰了许久,才鼓起勇气小声的说:
“可以给我留个邮址吗?我还不知你的名字呢!”
“你留给我吧,我会和你联络。”
我们走到神憩宾馆的柜台,她向服务员要了纸、笔,我写上姓名、邮址和电话,递给她时又仔细打量,哪像是三十七岁!她取过纸条,说声晚安,留下最后一抹浅笑,转身上楼去了。
泰山观星活动结束后,一直没收到她的片言只字,我想她已经把我们忘了,也就渐渐不再记挂此事,没想到第二年春节前后,收到她的一张贺年卡,附带一封亲笔信……
小弟弟:
我已申请到耶鲁大学物理系就读,四、五月就要出国,专攻天文物理学。昨日之我已死,今日之我将要开始。
高中毕业时,我以高分考取T大物理系。我的身材好,长得漂亮,大三时就被模特经纪公司相中,从此读书成为副业,虽然勉强取得一张文凭,但所学早已抛到九霄云外。
当模特,要想出人头地,就要在富商大贾间周旋。灯红酒绿、送往迎来了十几年,因为手腕不够,又有所不为,所以一直挤不上一线模特。然回首,自己已三十五岁了!当我决定放弃金钱和虚荣,改变生活方式时,才知道找个像样的丈夫,比找个“大款”难上百倍千倍。
一年后,也就是我三十六岁时,结识了一位四十出头,来自国外的青年企业家,他能言善道,相貌堂堂,我一心想做他的妻子,他却以投资为名,骗走我的大部分积蓄,当我不肯把剩余的钱交给他时,他就现了原形,对我百般凌辱,甚至把我赶出两人同居一年多的家门。
万念俱灰之下,我登上曾经出过外景的泰山玉皇顶。当天晚上,我化好妆,穿上漂亮的小礼服,洒了一身香水,独自走到舍身崖,正在徘徊,鬼使神差地遇到了你!你的单纯善良,照亮了我浑浊已久的心胸。和你们相处三个晚上,使我放弃“舍生”的念头,并下定决心重回学校读书。
我本科念的是物理,和你们结识后,又喜欢上天文,所以选择出国攻读天文物理。我不久就要出国,展开全新的人生。为我祈福吧,可爱的小弟弟。
Vivian

四十年过去了,如今我已从当年的“小弟弟”,变成六十二岁的“准老人”,可那封信依然妥善地保存着。从箱底找出那封已泛黄的信笺,像和老朋友对话般,一连读了好几遍,既为故人登上学术巅峰高兴,也为岁月沧桑伤感。信中蕴藏着一位女科学家的心路历程,她大概不希望这封信遗留人间吧,我应该为她保守秘密。我走到厨房,点燃瓦斯炉,把那封保存了四十年的信笺引燃,顷刻间化为一缕青烟。
(完)
